詹培卿只觉得马车走了很远。他从窗帘隐隐瞧着,路上已不似之前有很多建筑屋舍,像是出了城。又走了不多时,沿途穿过一片密林,忽听得溪流团团,一座半拱形的木质拱桥赫然水上。桥身正好容下一辆马车通过,翻过这座桥,顾家的宅邸出现在眼前。
马车刚停下,顾准就撒了欢儿,跑着进院里要吃的。詹培卿也跟着下了车,正欲往里走,却被顾放从后面拉住衣袖,詹培卿只得转身,他却笑着说:"不干净的东西还是留在外面吧,詹先生仔细脚下青苔。"说完,轻掸詹培卿肩头,旋即也进了门内。詹培卿见他走远了,才舒了口气,偷偷揪起衣领闻了闻,皱了皱眉—确实有些难闻。
顾准这时已经不知道从哪又跑回大门,拉起他的詹先生就要开始参观。顾放却只当没看见,由着他上下窜腾。这宅邸依山傍水而建,深山密林做了最好的掩护,外人极难发现。但当走进内里,才发现别有洞天。这种精妙有些依托于自然,有些则更像是人为借势而造,颇费周张。詹培卿走马观花似的看,只觉眼花缭乱,一时也看不出更多玄机。
顾准一路带着詹培卿登堂入室,竟走了大半个时辰,最后才在一处僻静的园子里停下。园子里有湖,湖中心有座亭子,建得精巧伶俐,詹培卿便走近去看,只见亭柱之上雕刻精细,亭上牌匾用瘦金体书忘返亭三字。詹培卿盯着瞧了半晌,顾准见他不走,便问道:"詹先生喜欢我爹爹的字吗?"
"这是你爹爹的字?"
顾准点头应是。
詹培卿叹道:"自宋后各朝书法都不爱瘦金,且多有成王败寇之论。在我看来这些不过都是推托之辞。若论书法难易,此字可谓难字之首,要习此字,需得对书法造诣极高。到本朝流传至今的名家也不过耳耳,能习得此字者可谓有真才学。你爹爹这字真可称得上是天骨奇崛,是有真性情了。"
顾准听詹培卿背诗一样说了一堆,入耳并未真懂几分。但从语气神态断定先生一定是在夸自家爹爹,便也沾沾自喜起来。
他眉眼一扫,指着某处说道:"詹先生你看,爹爹正在书房写字哩!"
詹培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正对亭子的湖对岸,有间屋子开着半扇窗,顾放已经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袍,低着头,在案前伏笔急书。詹培卿见此方才想起:
"是了,今日本是受你父亲之邀来为你答疑解惑,或是你读书读到哪段还不甚明了,现在就都说一说吧。"
顾准听到此,白眼都快翻上天了。片刻前对尊父引以为傲的情绪荡然无存。他咬咬后槽牙,表现的极为愤慨。
"詹先生,我爹爹骗你哩,我的学业他从不过问,不过天天让我练些劳什子鬼画符罢了~"对于尊父在自己最喜欢的先生面前给自己挖坑这件事,他是很有些不忿的。只是说请先生到家里做客,怎么突然就要用学问为难人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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